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梓昂 梁璇
当轮椅篮球运动员沿着缓坡“走”上领奖台，当盲人门球运动员轻抚着“喜洋洋”与“乐融融”玩偶，当特奥足球运动员难掩激动地与对手拥抱握手，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以下简称“残特奥会”）于12月15日在广东、香港和澳门三地落下帷幕。
本届残特奥会是新中国历史上首次由粤港澳三地联合承办的大型综合性残疾人运动会。“此次赛会让澳门社会对残疾人运动会的重视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澳门社会综合研究学会会长葛万金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的这句话，道出了粤港澳三地无数人的心声。
2025年最后一个月，珠江两岸泛起的不仅是竞技体育的浪花，更是一波关于“人与城”的温柔互动。本届残特奥会，在体育盛会之外，更是一把特殊的钥匙，打开那扇通往“无障碍社会”的温情大门。从赛场内的坡道、盲文、分级规则，到赛场外的教育、就业、民心相通，一场从“物理无碍”到“心理无碍”的深度融合，在大湾区的每一个角落有序呈现，无障碍社会正在从“图纸上”一步步走向“现实中”。
赛场争锋 湾区共建“无障碍体育”平台
在广东省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以下简称“广东奥体中心”），阳光洒在观众席的408个无障碍轮椅席位上。为了不阻挡视线，这些席位前的栏杆被降低高度重新安装，而为了保证安全，上千块全新的高清透明板材组成新的“围栏”——对于残特奥田径竞委会综合协调处副处长刘军来说，这场改造工程的起点，源于一次“取经”之旅。
2001年，为了承办第九届全运会，广东奥体中心应运而生。到如今，其运作了20余年的硬件设施、服务条件亟须在新的大赛前更新换代。“起初，为了筹备此次赛事，广东奥体中心组织团队专程前往香港和澳门调研。”刘军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取经团队走进香港启德体育园、香港单车馆，也探访了澳门东亚运动会体育馆。
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刘军看到的不仅是服务残疾人的“硬件”，更是一种直抵人心的“温度”。“相较于我们原来的老旧设施，香港和澳门两地的服务理念更加细心和贴心。”刘军表示，在港澳两地的大型体育场馆里，无障碍设施覆盖了全人群，不仅有为轮椅人士服务的设施，还细化到了满足视障、听障人士的需求。
刘军坦言，内地建设通常是“按规范来的”，但港澳有一套“通用设计”。虽然两者原则上没有大差别，但港澳的指南在细节上“更贴近生活”。
这次调研的成果，迅速转化为广东赛区的行动。在奥体中心的改造中，设计团队引入港澳经验，制定了更具人文关怀的标准：借鉴香港经验，在室内引入了“盲道”和“触摸地图”，并且实现了室内外盲道的无缝对接，让视障运动员和观众能更轻松地自主进入场馆；针对听障人士，参考港澳做法，广东奥体中心设置了连接助听器的感应线圈系统和视觉火警警报装置等。
“给来自不同背景、有不同需求的运动员和观众提供更加人性化、便捷的参赛观赛体验，共建‘无障碍体育’平台，是我们赛事主办方的责任所在。”刘军说，本次残特奥会，不少港澳运动员和观众入场后都“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同样的无障碍环境融合场景不只在广州出现。在江门体育中心足球场，“与澳门同样”的无障碍环境让澳门特奥足球队“宾至如归”。澳门特奥足球队主教练、澳门“特殊奥运会”体育主管杨伟杰表示，与日常澳门特奥足球队到广州、深圳等赛场一样，江门的足球场让孩子们很放松，良好的参赛环境让他们最终拿下了“仅输一场”的好成绩。
“平时我们参加这类大型体育赛事的机会不多。”杨伟杰表示，由于队员属于智力障碍人群，人数规模有限，日常很难找到稳定、同级别的对手。为此，澳门当地长期依靠志愿者力量组织训练与比赛。
近年来，澳门特奥足球队、篮球队开始频繁前往东莞、深圳等地参加训练营和小型比赛，也经常应邀参加广州、中山等城市组织的赛事。“虽然目前还没有特别固定的比赛安排，但内地球队和组织经常邀请我们参赛，我们也一定会去。”杨伟杰说。
本届残特奥会，澳门代表团派出超过180人参赛，“很多运动员展现出不俗实力和精神风貌”。在葛万金看来，要延续及提升澳门残特奥会代表团的良好势头，必须正视澳门残疾人体育当前存在的问题：符合残疾人运动需求的场地设施不足、残疾人体育训练专业教练缺口大、缺乏具有一定竞技水平的残疾人体育赛事等。
“本届赛会为澳门残疾人运动员搭建了对外交流平台，但比赛结束后，能否延续常态化合作是关键。”葛万金说，作为东道主之一，澳门选手在很多项目上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参赛机会，这种交流若能延续，将极大助力残疾人融入社会。
此外，葛万金建议加强专业人员培训。一方面，澳门需要引入内地有国际赛事经验的残疾人体育教练，另一方面也要开设专门课程，培养澳门本地的教练与工作人员。“和健全运动员的训练方法不同，不同残疾类型运动员有不同的特殊性，现阶段我们缺乏有针对性的训练方法。”
本届残特奥会同样为香港残疾人运动员搭建了更广阔的对外交流平台，这让粤港澳三地常态化的体育互动延伸出更多可能。
12月14日，残特奥会盲人门球项目正式收官，浙江队包揽男子组、女子组冠军。决赛的看台上，香港盲人门球总会会长黄俊昌和执行长侯仲铭的出现，让一段跨越地域的合作显出萌芽。“非常遗憾，今年香港未能组队参赛，但我们更坚定了要继续推广盲人门球的决心，也希望和浙江等内地队伍展开合作交流。”黄俊昌说。
“早在十多年前，内地和香港就有过盲人门球交流，我也曾赴港为他们的教练做过培训。”浙江盲人门球队领队邬祖根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由于队员招募、资金支持等实际困难，这项运动在香港的推广一度放缓。黄俊昌也坦言，总会成立仅一年多，虽已开展了多场推广活动，但场地、资金和公众认知度不高等现实困难，都导致此次未能组队参赛的遗憾。
尽管此次遗憾缺席，但黄俊昌已经将目光投向下一届残特奥会，“我们正在和浙江谈教练等事宜，希望他们能协助我们组建队伍、提升水平”。
“在残疾人竞技体育层面，香港和内地一直都有合作交流，以前，我们的运动员去江苏、贵州、广东等地训练，现在，各地运动员来香港比赛，他们获得了新的体验，我们也收获了办赛经验。”中国香港伤残人士体育协会主席、中国香港残疾人奥委会副会长梁礼贤在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表示，本届残特奥会的价值，除了体育互动，还为三地在办赛、科学训练和运动康复等领域更进一步深化合作提出了新方向。
本届残特奥会，香港赛区承办了残奥项目轮椅击剑、硬地滚球和乒乓球（含残奥智障组、特奥）、轮椅舞蹈（大众项目）等项目比赛——相较健全人赛事，残疾人体育的核心环节是“分级”工作。
“运动员能不能比赛、在哪一级别比赛，都要靠分级确定。”梁礼贤说，分级是残疾人体育公平竞赛的重要前提，也是本届残特奥会期间多个代表团赴港交流的关键话题。“目前，内地面临分级师数量不足、专业人员缺乏实践机会等问题，部分分级结果的认可度仍有提升空间。作为国际化城市，香港在分级领域相对具有优势，未来我们有很多合作的可能。”他说，推动分级合作，不仅能提升内地分级水平，更能为中国在残疾人体育分级领域争取更多话语权。
此外，曾随中国香港代表队出战多项大型残疾人体育赛事的梁礼贤表示，残疾人体育事业发展和运动康复密不可分，如今依托大湾区相关政策的不断优化，借助本届残特奥会的契机，香港的运动康复经验有望得到推广，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推动粤港澳三地体育康复的产业化发展。
体育为媒 在“无障碍社会”中洞见更广阔人生
当运动员离场，场馆灯光熄灭，本届残特奥会留给大湾区的除了写进历史纪录里的数字和名字，更是一套经得起时间检验、服务于全人群的无障碍社会建设遗产。
“参考港澳的‘通用设计’，无障碍设施并不是‘额外的’设施，而是对所有人群的尊重。”谈及赛事闭幕后，广东奥体中心场馆无障碍设计的未来，刘军表示，广东赛区将会完全保留所有新建设的无障碍设施，同时在此基础上再逐步修改，以期一步一步跟上更多残疾人、老年人的需求。
“体育场馆、公园广场等所有设施不仅要满足残障人士的需求，更要普惠所有人，包括长者、儿童、推婴儿车的家长。”广州体育学院研究生院院长、港澳体育产业研究院负责人周良君表示，改造后的体育场馆要避免成为“白象工程”，而应让老百姓能亲身感受到科技与无障碍设施带来的便利。“本届残特奥会，经过无障碍环境改造后的各赛区场馆有望成为全人群的健身天堂，实现从‘赛会独享’到‘全民共享’的递进。”
来自港澳的“通用设计”理念在广东赛区的成功运用，让无障碍环境建设跳出单纯体育范畴，成为大湾区应对老龄化社会、建设包容性城市的一次提前演练，也让无障碍社会真正拥有了稳固的“物理基础”。
硬件设施并不能独自构成无障碍社会，只有当“共建无障碍社会”的理念深入每个人心中时，无障碍社会才真正拥有其生命力。十五运会和残特奥会广东赛区执委会大型活动和志愿服务部副部长、广东省团校党委专职副书记庾月娥表示，为了更好地让全民参与无障碍社会建设，本届残特奥会广东赛区借鉴了港澳注重“志愿者全民参与”的理念，在城市中设立城市志愿者，吸纳大学生以及中老年群体进行志愿服务，“这种‘全龄化’的志愿者结构，能让无障碍共建的思想在代际间、不同职业间传播，提高全社会对共建无障碍社会的认同”。
“这次赛会志愿服务期间，我们培养出一批通晓三地规则、精通专业服务的志愿服务人才。”庾月娥介绍，通过残特奥会的实践，未来大湾区志愿服务的目标，是实现规则和身份的互认、信息的互通，“并将赛会的成功经验，运用到未来更大领域的民生公共服务场景当中”。
葛万金说，残疾人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应该享有与健全人同等的体育权利与福利。江门市残疾人联合会党组书记、理事长叶芳华也表示，本届残特奥会让三地人民看见了残疾人体育背后的教育、康复、就业等更长的社会链条，“所有的理念、设施和机制的投入，最终都汇聚成一个终极目标：让残障人士能够体面、有尊严地融入社会。在这次残特奥赛场上，有不少运动员已经实现了这一跨越，成为共建无障碍社会的最好例证之一。”
本届残特奥会，广东特奥足球队由智力障碍的运动员组成。“在传统观念里，他们是最难实现就业的群体。但是通过踢球与学习，他们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叶芳华说。
钟宇琦是广东特奥足球队队员，这位喜欢贝克汉姆的男孩不仅是广东队核心、两次广州马拉松和多次半程马拉松完赛选手，还是一名正式就职于新媒体公司的视频剪辑师。
“是体育给了宇琦和其他队员另外的人生舞台。”广东省智协党支部书记、广州心友心智障碍者服务协会秘书长兼副会长陈颖是本次广东特奥足球队的领队，她说，最初见面时，钟宇琦性格沉闷、是一块“硬石头”，但通过参与体育、学习职业技能，他整个人的性格都变了，开朗很多，“通过系统的培训，宇琦这样的孩子一步步融入社会”。
广东特奥足球队以广州心友心智障碍者服务协会的服务对象为班底，是赛场上唯一一支由社会组织组成的特奥足球队，这支队伍的12名队员中，包括钟宇琦在内，已经有6人实现了真正的社会就业。
“参与体育运动，实际上是给这些面临困境的孩子打基础、锻炼身体，为他们将来融入社会起到奠定基石的作用。”陈颖说，“我们建设无障碍社会，就是为残障人士铺平道路，为他们提供融入社会的机会与环境。”
“不是每个残疾人都会成为运动员，但他们都需要走进社会，被看见、被尊重。”在叶芳华看来，这正是“无障碍社会”最核心的含义——不仅是坡道、盲道和场馆设施，更是整个社会发自内心的支持和理解。
中国青年报广州12月15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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